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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新引擎新图景丨金融新启航

　　在即将开启的“十五五”时期，中国金融体系正站上新的历史关口。“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写入规划纲要，大力发展金融“五篇大文章”，为新质生产力提供支撑、推动实体经济跃升。金融体系的发展重心正向更高质量、更强韧性迈进。

　　在此背景下，新浪财经推出《金融新启航·新引擎新图景》专题系列，邀请金融业界专家和学者，围绕“十五五”新周期下的金融变革展开前瞻性研讨。本期《金融新启航·新引擎新图景》对话中国（上海）自贸区研究院（浦东改革与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室主任刘斌。他指出，过去十年，全球90%以上的央行都在探索央行数字货币，虽然各国节奏不一，但中国明显走在前面。在跨境支付领域，我们需要一套能够自主可控、为我所用的体系，来支撑人民币国际化和国家战略。

　　刘斌表示，从“十四五”来看，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相对温和，但进入“十五五”，无论是外部环境还是内部条件，都会带来更明显更利好的变化。

　　从外部环境看，弱美元可能会成为一个阶段性的趋势。在这一背景下，全球资金开始从美元资产向包括人民币在内的其他资产分散配置，这客观上会带动对相关货币的需求。但更重要的是人民币资产本身吸引力的提升，这两年无论是在科技、新能源还是制造业领域，中国资产的关注度明显上升。资产需求增加，往往会同步带动对本币的使用需求，这是人民币国际化非常基础、关键的支撑。

　　数字货币先行，跨境支付体系加速走向自主可控

　　新浪财经：如何评价近年来中国在数字人民币方面取得的成就、亮点？

　　刘斌：过去十年，全球90%以上的央行都在探索央行数字货币（CBDC）。总体来看，虽然各国节奏不一样，但中国是明显走在前面的。我国从2014年开始布局CBDC。2014年，中国人民银行成立法定数字货币研究小组，开始对发行框架、关键技术、发行流通环境等进行专项理论研究。

　　试点规模方面，中国的优势也非常明显。根据中国人民银行统计数据显示，数字人民币试点范围已经覆盖17个省（市）的26个地区。截至2024年7月末，试点地区累计交易金额7.3万亿元。截至2025年9月末，试点地区累计交易金额达14.2万亿元。

　　在跨境应用方面，我们这两年做了很多工作。像“数字货币桥”（m-Bridge），最早是在国际清算银行原有的项目基础上推进的，中国参与之后，把它作为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的一个重要平台。国际清算银行其实做过很多央行数字货币的跨境项目，但整体来看，数字货币桥是目前最成熟的跨境项目之一。

　　在跨境支付领域，我们需要一套能够自主可控、为我所用的体系，来支撑人民币国际化和国家战略。我们在系统性搭建自己的金融基础设施，比如CIPS。CIPS还在2021年和SWIFT、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等机构一起成立了金融网关信息服务有限公司，探索通过SWIFT报文体系，支持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同时为后续数字货币报文标准研究提供基础设施平台，也可以帮助SWIFT建立数字货币报文标准和处理规则，带动世界各国数字货币发展。

　　当然，未来人民币能不能在全球跨境支付体系中形成一股真正有竞争力的力量，还要取决于很多因素。但至少在场景布局、规模、跨境应用以及数字人民币的基础设施和技术标准方面，中国的亮点是非常清晰的。

　　新浪财经：为什么中国会在数字货币领域发展迅速？

　　刘斌：2014年人民银行在看到区块链技术和数字经济的发展之后，就已经意识到，随着数字经济不断深化，货币形态本身也必然会走向数字化。

　　因为早期互联网更多是信息和要素的数字化，但当数字经济成为一个系统性形态之后，对应的货币载体如果还停留在传统形态，其实是存在不匹配的。

　　需要区分的是，像支付宝、微信支付，本质上仍然是基于银行账户体系的支付工具，并不是货币本身的数字化，更接近一种“类稳定币”的形态。数字人民币则不同，它是以国家信用为背书、以法定货币为基础的数字形态货币，更符合数字经济背景下对货币载体的要求。

　　过去十年还有一个重要的大背景，就是全球货币金融体系正在走向碎片化和多元化。

　　新浪财经：如何理解全球货币金融体系碎片化？

　　刘斌：多家国际机构在报告中指出，当前全球金融体系正在面临一个碎片化的过程。

　　一个重要背景就是去美元化。过去几年，无论是俄乌冲突，还是美元“武器化”之后对相关国家实施的金融制裁，都让不少国家开始意识到，美元作为全球主导货币，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会产生明显的外部风险。因此，很多国家都希望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这种高度依赖单一货币的状况，在支付和结算层面，与传统的美元体系保持一定的隔离，降低外部冲击的影响。

　　另一方面，则体现在跨境支付体系本身的变化上。目前的跨境支付体系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附于美元运行，SWIFT在其中长期占据核心地位，这也使其在现实运作中带有较强的地缘政治色彩。在这样的背景下，越来越多国家开始重新思考自身的支付安排。比如，“一带一路”国家、金砖国家都在讨论各自的跨境支付体系，俄罗斯也在推进本国的数字货币支付实践，国与国之间的多边数字支付探索不断增加。其核心目标，都是希望逐步摆脱单一、集中化的跨境支付格局，推动形成更加多极化的数字支付体系。

　　新浪财经：数字技术对货币体系的影响巨大。当前跨境支付领域的竞争，技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刘斌：发展到现在，跨境支付体系其实已经呈现出几股并行的力量。

　　第一类是以SWIFT为核心的传统跨境支付体系，包括SWIFT与CIPS的协同模式；第二类是以Visa、万事达、银联等为代表的卡组织或单一主体构建的相对封闭式跨境支付网络，部分大型商业银行也在搭建自己的银行间支付网络；第三类是以央行数字货币为基础的新型跨境支付探索，比如数字货币桥以及各类跨境CBDC试点；第四类则是以稳定币为基础、正在逐步成形的跨境支付模式。

　　从技术层面看，这几种模式都在利用数字技术对传统跨境支付体系进行重构。即便是SWIFT本身也并非停留在传统形态，它同样在适应数字化趋势，试图在新的技术框架下，搭建一个能够支持不同央行数字货币、甚至稳定币之间互操作的平台。换句话说，一方面是利用数字技术改造既有的跨境支付网络，比如Visa已经将稳定币逐步纳入其产品体系；另一方面，则是依托新技术，尝试构建全新的跨境支付体系，比如以央行数字货币为基础的跨境支付网络。这两条路径同时存在，也体现了数字技术对传统支付体系的重构效应。

　　然而，未来跨境支付体系的演变，是继续由传统体系主导、通过技术升级完成转型，还是由新的支付形态借助数字技术，对既有体系形成冲击甚至重塑，这仍然存在不确定性，这也是数字人民币为代表的央行数字货币重塑跨境支付体系的重要机遇。

　　拓展定价、结算场景，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实质支撑

　　新浪财经：您刚刚提到美元在走弱。在“弱美元”的国际环境下，对于其他货币国际化是个机会吗？

　　刘斌：弱美元确实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机会窗口，但并不是唯一因素。

　　从“十四五”来看，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其实相对温和，相关数据的变化幅度并不大。但进入“十五五”，无论是外部环境还是内部条件，我认为会带来更明显更利好的变化。

　　首先，从外部环境看，弱美元可能会成为一个阶段性的趋势。近年来，美元在全球储备货币中的占比持续下降，从此前的七成多逐步降至五成多，整体仍处在下行通道中。在这一背景下，全球资金开始从美元资产向包括人民币在内的其他资产分散配置，这客观上会带动对相关货币的需求。

　　其次，更重要的是人民币资产本身吸引力的提升。这两年，无论是在科技、新能源，还是制造业领域，中国资产的关注度明显上升。资产需求增加，往往会同步带动对本币的使用需求，这是人民币国际化一个非常基础、也非常关键的支撑。

　　从政策和制度层面看，国家的主动作为同样重要。

　　中国本身是制造业大国、贸易大国和经济体量大国，叠加近年来人民币与多国央行的双边互换安排，为海外使用人民币提供了基础条件。未来如果在大宗商品、能源贸易中，人民币定价和结算的场景进一步增加，也会对人民币国际化形成实质性推动。

　　此外，一些新兴领域也提供了新的空间，比如碳市场、数字贸易等领域，尚未形成完全固化的定价和结算模式，人民币具备一定的后发优势。结合“一带一路”框架下的经贸合作，这些场景都有可能逐步转化为人民币使用的增量。

　　在此基础上，数字人民币的作用也值得关注。随着跨境场景的拓展、金融开放程度的提高，数字人民币作为一种新的技术载体，有望在跨境支付和结算中发挥更积极的推动作用。同时，一些多边金融机构的平台效应也在增强，例如新开发银行、亚投行，以及最近启用的IMF上海中心，都为人民币国际化和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应用提供了更多制度性渠道。

　　新浪财经：当前在人民币国际化在发展和开放过程中，要注意什么？

　　刘斌：从数字人民币的角度来看，人民币国际化首先要解决的，还是境内使用生态是否足够完善的问题。

　　目前数字人民币被定位为M0、不付息，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商业银行的参与积极性。商业银行在推广过程中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系统和技术成本，但难以从中获得相应回报，这在客观上形成了一定的推广瓶颈。因此，数字人民币在推广机制和模式上，可能需要进一步调整。要通过市场化方式，让个人、商户和金融机构都愿意使用数字人民币，逐步形成正向的网络效应。只有当这种网络效应建立起来，数字人民币才能像“滚雪球”一样，自发地扩展应用场景。

　　同时，境内生态和跨境应用是相辅相成的。如果境内缺乏足够丰富、便捷的使用场景和可投资的人民币资产，那么在跨境使用中，境外主体最终很难形成闭环——他们接收了人民币或数字人民币之后，仍然希望能够回流到境内进行投资和配置。

　　如果境内的金融市场、资产体系和使用便利性不足，就会影响境外主体使用人民币结算的信心。

　　新浪财经：十五五规划里面也专门提到了人民币国际化，怎么理解“人民币国际化是未来金融强国建设的关键”这句话？

　　刘斌：从金融强国的内涵来看，首要标志之一就是拥有强大的货币。

　　强大的货币并不只是发行规模大，而在于其在国际上的接受程度——是否被广泛用于结算、定价、交易和投资。从实践来看，货币国际化既不是单纯的顶层设计指令，也不是完全自发的市场结果，而是一个多层次、渐进式演进的过程。以美元为例，其国际地位的形成，既依托于美国的经济体量、金融市场深度和币值稳定性，也与其资本项目开放程度、国际影响力等长期因素密切相关。

　　对人民币而言，在推进国际化的过程中，一方面需要在微观层面不断丰富可投资的金融资产、完善市场制度，包括自贸区改革、离岸金融市场建设、自贸离岸债、熊猫债等安排；另一方面，也需要在宏观层面兼顾资本流动管理、币值稳定和金融安全。

　　人民币国际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货币行为，而是一个高度依赖制度和市场体系支撑的系统工程。比如，海外主体持有人民币之后，是否有足够丰富、透明、可投资的境内金融资产可供配置；境内金融市场的开放程度、深度和流动性，是否能够支撑长期资金进入；这些都是决定人民币国际化可持续性的关键因素。